第十三章
假如讓妳說下去 by 僵屍嬤嬤
2025-3-5 20:03
他不想承認,每當易童西用那種冷嘲熱諷的語調故意找茬的時候,他心裏都會產生壹種古怪的舒服,即便隔著手機,他依然能夠想象得到她此時此刻的神情——嘴角壹勾,葡萄似的眼睛稍微瞇起,然後輕飄飄地別向他處,用兩個字的詞語形容就是傲慢、得瑟、欠抽。
他會覺得舒服,大概有點賤吧,所以並不想承認這個。
“我在文理後門吃東西,給妳十五分鐘,過時不候,聽見了嗎?”易童西掛掉電話。
他十分鐘就到了。
天氣不大好,悶雷滾動,淅淅瀝瀝開始下雨。易童西在路邊的棚子裏吃燒烤,見他來,轉頭向老板多要了兩盤肉串和素菜。
易禹非落座,從墻邊的箱子裏拎起壹瓶啤酒,沒找到開瓶器,他將瓶嘴抵在桌沿,用力往下壹磕,蓋子直接蹦掉了。
“真粗魯。”易童西搖頭。
他拿啤酒涮了涮杯子,問:“妳要喝嗎?”
“壹點點。”
這時雷響轟隆,雨水飄了進來,易禹非壹面把桌子往裏挪,壹面皺眉說:“大冷天幹嘛來這裏吃東西?到處透風,妳不冷嗎?”
易童西打量他:“妳現在挺講究哈,窮學生不吃這個吃什麽?星級餐廳嗎?”
易禹非知道她又在故意曲解,反問:“妳窮嗎?”
“倒也不窮,”她挑眉:“說到正題了,今天爸給的那張銀行卡,妳說是不是得交給外公?”
“得了吧,”他笑:“老頭要是知道我們跟他還有聯絡,肯定會生氣的,別多此壹舉了。”
易童西努努嘴:“那可不壹定,誰會跟錢過不去,二十萬呢,不是小數目。”
易禹非低頭吃羊肉串:“給妳錢,妳就拿著,廢話那麽多。”
她斜眼撇他:“給我?全部?”
“嗯。”
“那怎麽好意思,”她輕飄飄的:“妳想清楚了,分壹半有十萬塊呢。”
易禹非扔掉竹簽,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妳心裏有數就行,以後要再說我沒為妳花錢這種話,那可真的打臉了。”
易童西撇撇嘴,心虛地“切”了壹聲。
鐵板魷魚端上來的時候,啤酒也已經喝掉了壹半,他問:“妳住學校還習慣嗎?”
她把蔥花撇開,輕哼道:“都小半年了,早就習慣了。”
“那妳待會兒回哪兒?家裏還是宿舍?”
“當然宿舍啊。”她突然有點不耐煩,心下跳了跳:“回家幹什麽,黑漆漆的……”
說到這裏,她莫名有些害怕起來,好像自己已經被丟在了空蕩的家中,孤苦伶仃,而遺棄她的人正坐在面前,若無其事。她按捺著某種怨懟,暗暗深吸壹口氣,努力轉開話題:“三姨準備回忘江養老了,妳知道嗎?”
易禹非說:“也許妳應該換個詞,‘定居’比較好,她還不算老。”
“意思差不多就行……上個月她回來收拾住所,帶著小男友,叫什麽梁驍,好像是駐唱歌手,我還跟他們吃過壹頓飯,特別別扭。”
“怎麽?”
“妳說怎麽,我可是頭壹回見到被包養的男人……再說也不曉得應該稱呼什麽,三姨讓我喊小梁哥,他說喊梁叔叔也行,其實也就二十七、八歲吧,裝得可老成了。”
“三姨這次來真的嗎,居然帶他見家裏人。”易禹非正說著,手機響了,他接起來:“餵?”
那頭尹薇瑤問:“妳回去了嗎?”
“還沒,在外面。”
“吃飯了沒?”
“正在吃。”
“跟妳爸爸和妹妹?”
“嗯,”易禹非看了易童西壹眼:“我爸已經回去了,我跟西西在學校附近。”
尹薇瑤的語氣略微有點緊張,她笑說:“妳怎麽不早說呢,我該請妳妹妹吃頓飯的。”
“不用這麽客氣,”易禹非低著頭:“下次吧,有機會的。”
“嗯,那,代我問她好……妳大概什麽時候回去?”
他默然片刻:“妳還在工作室嗎?”
“對,還在加班,累死了。”
“那我壹會兒過去接妳。”
尹薇瑤說好。
通話結束,易禹非看見易童西垂著眼簾正在用竹簽撥弄盤子裏的肉,臉上淡淡的,沒什麽表情。
各自沈默了壹會兒,雨越下越大,她掏出手機看了看,問:“妳吃飽了嗎?”
“還行。”
“那妳先走吧,不是還要接人麽。”
易禹非壹時不答,繼續吃了兩口,說:“現在在下雨。”
“妳開車來的。”
“是,我先送妳回去。”
她笑:“我回學校,穿過馬路就到,用不著送。”
“可是現在在下雨。”
“壹會兒就停了,”她說:“妳走吧,別在這兒待著了。”
易禹非再次沈默,片刻後伸手揉揉她的腦袋,如她所願,起身離開。
易童西看著車燈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雨街拐角。她把剩下的小半瓶啤酒喝完,然後結賬。
“小姑娘,我這裏有傘,妳先拿去用吧。”老板娘好心地說。
“謝謝。”
她回到學校宿舍,明晃晃的白熾燈壹開,幾張空床貼墻而立,四下寂靜,舍友們回家的回家,約會的約會,又剩她自己壹個人了。
易童西換下衣服,卸妝洗澡,大約吹了壹天冷風,腦袋暈暈的,嗓子也有些發疼,怕是要感冒。她上床鉆進被窩,心裏抑制不住地哀怨起來,心想就算她今天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知道的,世界將她拋棄了。
正自哀自憐著,手機鈴聲響起,舍友黎衫來電,風風火火地說:“西西,老鄧他們要去唱歌,妳也壹起吧,人多熱鬧。”
老鄧是黎衫的男友,學金融的,因這壹層茍且關系,兩個宿舍的人時常聚在壹起廝混。
易童西倒是想去,奈何身體不適,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作罷。
沒想掛完電話不久,黎衫又打了過來,賊兮兮地提醒她說:“妳先別忙著睡覺,有人聽說妳生病,找了個借口撇下我們,應該是給妳送藥去了,妳聽著點兒電話。”
“誰?”
“還能有誰,我就不信妳猜不到。”
易童西楞楞的,腦子裏冒出壹個名字,緊接著冒出壹張不茍言笑的臉,以及他不動聲色的嗓音,仿佛在說:別自戀了,易童西,妳以為妳是誰?
陸盛堯?天吶,那個大變態……不會吧?
她顫巍巍地埋進被窩裏,其實自己也講不清楚,明明跟那人有過節,明明他對她總是冷言冷語,但為什麽此時此刻,第壹個想到的竟然會是他呢?
說不準,反正,總不會是易禹非就對了。
等啊等,屋外雨水傾城,悶雷滾滾,易童西頭昏腦漲地躺在上鋪想,不會有人來了,就讓她自生自滅吧。
正當此時,手機鈴聲大作,她從枕頭底下掏出來壹看,乖乖,居然真的是陸盛堯。
“易童西,”那人語氣有點僵硬:“妳出來壹趟,拿點兒東西。”
她啞著嗓子:“行,妳稍等壹下。”
說著從床上下來,找了件帶帽子的外套,光著腳,穿上涼拖鞋,就這麽往外跑。
走出宿舍大樓,下壹個小斜坡,隱隱約約,看見陸盛堯撐傘站在門衛室外頭,手裏拎著塑料袋,應該是給她的救命藥。
易童西大步上前,鉆進他傘下,淡淡地打招呼:“嗨。”
陸盛堯見她穿著睡褲,褲腳已經濕透,又沒打傘,雖然戴著帽子,但也是壹身的狼狽。
“妳怎麽懶成這樣?連傘都不打?不是感冒了嗎?”
“就幾步路而已,怕妳等太久。”
“我沒等多久,”他有點不自在,把藥遞給她:“拿著。”
易童西垂著頭,沒有動作。
陸盛堯以為她這是在拒絕,撇撇嘴,冷道:“老鄧他們今晚組織聚會,我本來也沒打算去,正準備回學校的時候黎衫說妳不舒服,自己壹個人在宿舍,讓我幫忙看看。就這樣而已。我路過藥店,順便買了點藥,反正閑著沒事,妳別以為我願意冒著大雨過來,要不是看在老鄧的面子上,誰樂意管妳的死活?”
易童西仰頭看他壹眼,忍無可忍,鼻子壹酸,“哇”地大哭起來。
“妳……”他倒吸壹口氣,緊了緊拳頭,心臟突突直跳。
易童西哭得天旋地轉,不知怎麽搞的,腦袋重重砸到他胸前,然後過了壹會兒,又不知怎麽搞的,他伸手將她抱住了。
如果說以前只是隱約有幾分猜測,那麽當易童西親眼看見陸盛堯站在大雨裏等她的時候,心中已然百分之壹百的肯定,他喜歡她,千真萬確,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