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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硝烟散尽 by 肖锚

2018-5-27 06:02

第26章
  军人是泰山顶上的松,是千年古刹里的钟,是黄河里的一滴水,是挡住敌人的坑。军人需要千锤百炼,军人需要信仰坚定;军人应该舍弃小家,军人应当言出必行。军人不该流血又流泪。可中国军人,恰恰比别人多了份眼泪。真正的军人是用来被遗忘的,是死后才得以缅怀的,是有市场没前途的,是必须要夹起尾巴做人的。过去三千块大洋可以买个官儿,现在是二十万元一个团长。(呵呵!跑题了,对不起。)**********孙立人再次见到邢维民,是在一间简陋病房里。老邢正要起身,孙立人阻止了他:“都是带兵打仗的,没那么多说道。”
  一屁股坐在病床上,看着被绑成粽子,只露出两个肿眼泡的邢维民,孙立人沉吟片刻,直入话题:“愿不愿意跟我干?”
  这年头想找个吃饭地方不容易,所以不假思索,老邢便点点头。
  “能在岳王庙活下来,这就证明你是个人才。不过在我手下,要讲究个荣誉和体能,会打篮球么?”
  老邢眨眨眼,没说话。
  “我命令你回答!”
  “报告长官!篮球场上能指挥几个人?我的目标,是统帅千军万马!”
  “好样的,”点点头,孙立人很欣慰,“可千军万马我没有,给你一个营,能不能一对一打掉鬼子大队?”
  “要是只为打掉鬼子大队,请您给我一个连。”
  “嗯?”孙立人愣住了。
  “如果给我一个团,我可以单挑小鬼子旅团或者乙种师团!”
  孙立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像邢维民这样敢说敢干的军人,美国弗吉尼亚军事学院,恐怕八辈子也未必能培养出来。
  “我不喜欢说大话的人。”孙立人提醒他,“我要看结果。”
  “鬼子第十八师团您知道么?”
  “知道,代号为‘菊’,参加过南京大屠杀。”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个师团全部活埋!”
  “想到一块去了。”两个人握握手,关系变得异常融洽。“可你怎么干掉这个师团?”孙立人追问。
  “这场战争,小鬼子占了天时,但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一边。所以和他交手,就要抑制它的优势,利用人、地和他周旋。我归纳了‘五打’、‘五不打’。天黑打,天亮不打;宿营打,开拔不打;山地丛林打,平原不打。还有。”
  一摆手,孙立人没让他再说。所谓来日方长,这些战术战略的问题,以后交流机会有的是。
  “我最关心,你怎么教育士兵?要知道,国军伤亡只要超过四成,队伍就有哗变溃败的可能。”
  “对症下药,精挑细选。”
  “对症下药?”后面四个字很好理解,至于前面。孙立人皱皱眉。
  “招兵要招兄弟兵、亲戚兵,最好是打散分到各个连队。这样一旦开战,他们再想逃跑就有顾虑了。”
  这是个很缺德的主意,唯一可取之处,便是能快速凝聚部队的向心力。美国教育士兵,用的是职责、荣誉和国家;共产党教育士兵,用的是政治信仰;而国民党,那就五花八门了,除了三民主义思想,怎么干的都有:赏大洋、赏烟土、还有赏女人的。罗斯福曾说蒋中正是:用十七世纪的方法,来统治二十世纪的中国。这句话一点也没冤枉他。国府某些统治方式,真要细究起来,差不多能和前明划上等号。
  “你这不是绝人子嗣么?”孙立人并不看好这个方法,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办法可行。
  “国家和民族要是没了,传宗接代还有什么意义?想不断子绝孙,可以,打败对手。”言简意赅、简洁明了。
  用主义和荣誉去教育士兵,这是很必要的,但政治工作并非老邢的强项,而且他也根本做不来。后来在辽西战场上,事实也证明了一点:邢维民的特战团,是廖耀湘西进兵团中,唯一没有溃散的部队。面对十几万被政治洗脑的东北野战军,他们居然打得有声有色,令对手敬佩不已。
  “伤一好。”戴上帽子整整风纪扣,临走前,孙立人瞥了他一眼,“你就去贵州都匀走马上任。”
  ***********
  武汉会战持续了四个多月,最终国民政府,还是大踏步地后撤了。对于这个结果,蒋中正出来解释说:“我们是主动放弃的。”——执政十多年来,他第一次说出了实话。
  此次会战,中日双方的伤亡比例是2.2:1,比淞沪会战的3.6:1,要大有进步。这说明中国人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已经始见成效,至少不像初始阶段那样——逃亡的要比抵抗的多。
  民国27年5月,毛泽东在延安写下了《论持久战》,总结出抗日战争必将经过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三个阶段。他强调“兵民是胜利之本”,抗战胜利的唯一正确道路是实行“人民战争”。如果武汉会战这势头能继续保持下去,那么将意味着:就算日本人都拼光了,中国也还能剩下两亿多人口。所以从战略角度来说,毛泽东提倡“人民战争”是有根据的,是切实可行的。一旦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全被武装起来,小鬼子靖国神社的面积,也许就会等于日本领土面积。
  但毛泽东并不是最先提出持久战的中国人,早在卢沟桥事变之前,蒋百里先生的军事着作《国防论》,便阐明了这个观点。甚至,他还成功预言了未来抗战的走势。只是相比之下,《论持久战》要比《国防论》叙述得更加详细。
  《国防论》是一部令中日双方都非常推崇的奇书。因为国民党就是以这部书为战略思想,来争取“空间换时间”。当然,小鬼子也是这么配合的。武汉会战后,日本人果真像蒋百里推测的那样,最终把战线固定在了两湖地域。直到此时,日本军方这才惊讶地发现:大本营最高统帅部的指挥官,应该是蒋百里。战争初级阶段日本人所有的军事行动,都是在蒋先生指导下,一步一步完成的,连个创造发挥都没有。
  “噢累?哦卡西答哪。(嗯?邪了门了)”也就是从这时候起,日本人方如梦初醒,自感大事不妙。
  远在陪都重庆的蒋中正,总算松了口气。不过事情还没完,蒋方震(蒋百里)先生不是说过吗?“胜也罢,败也罢,就是不同它讲和!” 所以,该打咱照样还得打。不管你起什么妖蛾子,只要肯听话,老老实实遵照蒋方震的指示就行。
  可日本人不甘心,尤其是那些曾叫嚣三个月灭亡中国的军人。一条道跑到黑,虽说是大多数日本人的个性,但少数日本人,还是能分出个轻重缓急的。由此,日本大本营最高统帅部调整了作战方针:在政治上,放弃过去“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立场,转而对国民政府采取政治诱降为主,以军事打击为辅的策略;在军事上,停止对正面战场的战略进攻,重点巩固已有占领区;与此同时,在经济上还加紧掠夺,力图“以战养战”。
  这可是《国防论》里没提到的,所以小鬼子很得意。但他们高兴得太早了。原本就对中华文化一知半解的小鬼子,根本没弄清中国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他们把目光对准国民政府的同时,偏偏忘了还有一个共产党。国民党没看到的细节,却被共产党给想到了。
  共产党的战略思想很明确:专找对方软肋下手。你想搞政治拉拢?好,我策反你伪军治安军;你想巩固占领区?行,我在你地盘上打游击;你想以战养战?没问题,我就跟你搞破坏。郑太线、胶济铁路,我说扒就扒——要不怎么叫“八路”呢?枕木拿回去烧火,铁轨咱抬回去炼钢,让你狗日挖的铁矿、煤矿,连根毛也运不出去。当然,你把中国东西偷摸揣进裤裆,这我管不了。但凡我能想到的,你只要敢吞下去,肯定会上吐下泻跑肚拉稀。
  挨了几记闷棍后,国共合作的重要性,算是叫小鬼子琢磨出味来了。事实上,在抗战这个大是大非面前,国共双方都在竭尽全力,均可以称得上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子孙。谁指责对方不抗日,那都是片面的、不公平的、别有用心的,是对历史的玷污,是对子孙后代的不负责任。就像一对两口子,既然都睡在一起了,就不要总揪着对方小辫子不放,好好过日,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家。所谓家和万事兴,夫妻反目,那只会便宜第三者的乘虚而入。
  (本章题外话:愿中华民族永不再战!愿中华儿女永结同心!愿吾有生之年,能亲历国共再次携手。感性之言,不知所云,回顾百年,伏案涕零怅然不已。谁解我忧?唯有知己;何以传世?掌案秉笔。愿上天佑我中华,愿阳光普照我土!)第27章
  1939年6月,贵州都匀财政部税警总队训练基地。
  孙立人做事一丝不苟,是国军将领中最另类的将军。他习惯于晚睡早起,天不亮就出操,无论刮风下雨,从不懈怠。在各项训练中,他又事必躬亲处处身先士卒,如果发现丝毫错误,哪怕不吃饭睡觉,也要反复把它纠正过来。孙立人经常教育部下一句话:“武器是我们的生命,人在武器在!”这和某些国军官长经常对部下许诺“打了胜仗,老子赏你二两烟土!”绝对是不可同日而语。他又是个“体育”将军,据说当年在清华上学期间,就是学校足球队和篮球队的骨干。一直到弗吉尼亚军事学院毕业,当上将军,他也没忘记年少时期的爱好。
  有道是窥一斑而略全豹,从孙立人部下,你就能发现他们的将军该是个什么样。
  邢维民刚刚赶到都匀时,只是孙立人最普通的一个部下。职务、阅历和军衔都无法同其他军官相比。连原来的老上司秦学礼,现在都成了总队上校团座,可他还在中尉这一亩三分地上悠来晃去。不过三个月后,他升了官,成了上尉营长。原因很简单:只要是个人才,孙立人就敢大胆提拔使用。
  邢维民有他自己的练兵方法,这一点,孙立人心知肚明并不加以阻止。所以,老邢就有了发挥自己才干的机会。
  别人练兵是按照规程一丝不苟地进行,而他则在规程之上,又增添了许多内容。甚至有些东西,就连孙立人也看不明白。
  比如说,他要求部下“要学会队友的本事”、“杀死一个士兵远不如弄残十个士兵”等等。这都是军事教科书上根本找不到的。
  终于有一天,孙立人忍不住了,当着秦学礼的面把他找来,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做什么呀?”老邢怔愣地看着他。
  “把敌方士兵弄残,这我清楚,是为了加重对方负担。可是。你让部下互相学习歪门邪道,这是为什么?”孙立人很专注,他期望老邢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答复。
  “哦!是这样。”掏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面,“他们的看家本事,我都写在上面了,请长官过目。”
  孙立人和秦学礼头碰头快速翻阅,没过多久,两个人全都迷糊了。秦学礼皱皱眉,不解地问道:“这都什么呀?小偷、戏子、变戏法的。也何?三百六十行儿,你倒是行行不落?”
  “因为行行出状元,”老邢眯眯一笑了,“这么说吧,我部下贺三在当兵前是个蟊贼,连委员长官邸他都敢偷。就算你布下天罗地网,他也能来去自如不留痕迹。试想一下:如果我的兵都有他这本事,想要摸进小鬼子指挥部,那还是个问题么?”
  二位官长没说话,双双大眼瞪小眼。
  “我部下老谢,原来是个花旦,后改成演文明戏了。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扮什么像什么,穿上戎装,你都能以为他是日本天皇。所以。”
  “所以你的兵只要学会这本事,就可以在敌占区来去自如?”
  老邢重重一点头。
  “那这个变戏法的呢?”指指一个叫“钩子”的人,孙立人问道。
  “手脚利索,我们拔枪速度谁都比不上他。”
  “噢。嗯?这里还有个手艺人?”
  “他叫老丁,专门摆弄奇巧物件。”
  “妖孽。”
  “枪打得准,二百米内,百发百中。”
  没什么可问了。两位官长全都清楚:这帮家伙要是能组合在一起,小鬼子后半辈子,恐怕真要在痛苦和泪水中度过了。
  更为难得的是老邢这眼光。秦学礼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其它部队挑剩的渣子,个顶个头上长角身上粘毛,属于人见人憎,鬼见鬼嫌,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汤的主儿。没想到在邢维民看来,居然都成了宝贝?
  “你能揽住这些人么?”秦学礼有点替老邢担心,“有人在盯着你,弄不好,连你自己都要搭进去。”
  秦学礼话里有话,老邢一听就明白了。沉吟片刻,他叹口气,无奈地说道:“我会尽力。”
  他所谓的尽力,便是乱世用重典,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手段。刚到军营时,老邢一身土腥味,连件换洗衣裳都没有,怎么看怎么象个土老冒。有个姓严的,曾经当过委员长侍从,仗着一身好功夫,在谁面前都是说一不二。可这次,该他倒霉了,一不小心,阴沟里翻了船。
  新官上任要训话,老邢台上讲,老严在台下嘀嘀咕咕。如果他小点声,或许老邢会强压火气忍耐暂时。不过这家伙明显是在故意捣蛋,随着老邢拔高嗓音,他的调门也逐渐看涨。
  终于,老邢忍无可忍了,手指点着他,叫道:“你,上来!”
  老严满脸无所谓,一步三摇登上土台。从这架势,老邢马上就明白:委员长为什么要撵他滚蛋了。
  “你一个酸秀才,凭啥敢说带我们打鬼子?你见过小鬼子吗?”指着老邢鼻子,老严是真没给他留面子。
  微微一笑,老邢不冷不热地回道:“不好意思,见过后脑勺——小鬼子一听我邢某人大名,调头就跑,没办法啊。”
  翻翻白眼,老严摘下夹在耳朵上的香烟:“真他妈能吹牛X!我咋就没看出:你XX这么硬呢?”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满嘴喷粪?”
  拔枪顶在老邢脑门上,老严嘴角泛起冷笑:“滚蛋!跟你那姓秦的干爷爷,滚回何应钦老小子的裤裆里去!”
  手指点点枪口,试试温度,突然他手腕一翻,死死扣住老严脉门。
  大家全愣了,就连老严也没想到。就在这时,邢维民在腰间一拉,一股青烟徐徐溢处。
  “妈呀!”一声,全都吓傻了。老严更是离谱,呆呆的不知所措,两条腿在原地划着圈儿,硬是拐不到一起去。
  贺秃子一个高儿蹦上土台,顾不得汤汤水水的裤子,抢过手榴弹,快速抛出调头趴下。也不知扔哪了,“轰隆”一声,整个军营彻底炸了锅。
  几个士兵从坍塌的茅草堆中钻出,提着沾满“黄汤”的裤子狼狈不堪。一只熏鸡仰躺在地,周围全是焦臭的羽毛。
  “怎么回事儿?”值星官率队赶到,一看是这些家伙,他连脑仁都疼。
  “没什么,没什么,”骗子迎上前,开始发挥他那能把死人说活的长处,“长官示范投弹,没想到。唉!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儿,怎就把教练弹给换成实弹了?”
  教练弹被换成实弹,这不是件小事儿,值星官当即就警觉了。
  “我举报!”老谢潇洒地站起身,连身上的土都没顾上拍,“军需官昨晚酒喝高了,一定是他昏头胀脑,给搞错了。”
  军需官就是于占江,也是郭文志一手提拔的亲信。而郭文志又是税警总队后台老板——孔祥熙亲信的亲信,所以一圈绕下来,连值星官都觉得这事儿棘手。
  在百分之九十九的真话中,兑上百分之一的谎言,再用个移花接木的手段,便把危机巧妙的地转化了——这就是骗子和戏子组合的威力。他们不怕找于大麻子对质,在军营纵酒狂欢,这已经犯了忌讳,更不用说,于占江还能不能记清酒后到底做过什么?
  头痛是你的事儿,老子巴不得蹲在一边看热闹。所谓时来运转,也该着于占江倒霉,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早就有人看不顺眼了。
  这件事最后是不了了之。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你邢维民间接得罪了郭文志,遭报复那是迟早的,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可老邢把这群渣滓给彻底镇住了,一个个见到他,就像老鼠遇上猫。特别是老严,一连三天三夜,这腿就跟圆规似的,小圈画得没完没了。说也奇怪,他这毛病请几个郎中都没看好,但只要老邢一来,他立马挺胸抬头,该敬礼敬礼,该叫长官叫长官,什么都没耽误。
  当官要讲究个恩威并重,带兵也是如此。只轮大棒不讲道理,那也出不来孝子。随后几天在操练之余,老邢一直和这些兵混在一起,说笑打屁,谈天说地,有时还能整出几句黄嗑。女人是男人的梦想,女人是男人的粘合剂,女人是男人的期待,女人是男人永远关注的话题。一来二去,大家之间的隔阂没有了,焦点全都集中在训练、打鬼子、娶媳妇身上。
  老谢和老白是第一批站在邢维民立场上的兄弟,这一点,老邢事先并没想到。都说婊子无义戏子无情,可用在老谢身上,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
  老谢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十八岁那年,一个和他相恋多年的小师妹,被戏霸霸占后投湖自尽了。老谢一个眼泪瓣都没掉,拔剑登青楼,在大庭广众下,就把那戏霸给砍了。这就是北平曾经轰动一时的“八大胡同花灯案”,弄得老谢跟那武松似的,要多威风有多威风。之后,他便怀揣师妹手镯浪迹天涯,从此“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再也没对其他女人动过心思。
  他肯帮助老邢,是因为从老丁那听到了邢长官的故事,知道他是个爷们,是个顶天立地的真汉子。老邢也果然没让他失望,整个军中,唯一能把戏子当人看的就是老邢。甚至有些军官当众羞辱他时,老邢二话没说,冲上前以一敌十,把那些军官打得抱头鼠窜。
  事后,老邢受到了处罚,被宪兵带走了。老谢追上前,对他泪眼婆娑说了句:“长官,从今往后,兄弟这条命就是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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