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百九十八章 觀勝之戰

　　觀勝峰，這裏是安山山脈的第二高峰，雖高度不及神女峰的壹半，可也稱得上是雄峻高拔。
　　戚毖站在峰脊之上，望著遠處那被光芒籠罩著的城市。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站在這裏眺望瑞光城，第壹次是跟隨第壹任師長翻越安山，進入山脈深處追殺壹頭逃匿的靈性生物，曾在這裏稍作停留。
　　晃眼七十多年過去，天地依舊是那片天地，人卻非是此前之人了。
　　他的目光越過瑞光城，在那之後，就是無盡大海，他是在這片地陸上出生的，但遺憾的是，從未回去過本土，只是自師長長輩那裏聽說過不少關於天夏的傳聞，少時的向往現在已變化成了壹種情感和寄托，可或許他再也沒有機會去到那裏親自看上壹眼了。
　　為了踏入第三道章，他不得不觀讀大道渾章，到現在為止，他壹共塑造了三個神異器官，而每多塑造壹個神異器官，那必定更為靠近大混沌壹步，甚至動用心力都會加快這個過程，到了最後，便會脫離人身，變成壹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可他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他雖然做得不夠好，可是六十年來，玄府依然屹立在東廷。
　　只要玄府還在，那麽都護府的人就不會忘記天夏。
　　這時視線之中出現了壹個人影，其從極遠地方飛過來，來到近處後，又如鷹鳥捕食壹般在天中盤旋壹圈，然後才落在了這座雪峰之上。
　　這是壹個留著短發的男子，外表四十余歲，眼眸帶彩，精神十足，他的瞳孔略帶金色，有著明顯的安人痕跡，面部輪廓清晰，嘴唇較薄，唇角和下巴上有著淡淡的青色胡茬。
　　他沒有穿神尉軍的勝疆衣，而是壹身雇傭獵人的緊身長袍皮衣，身後壹只笠帽，腳下穿著長筒皮靴，再加上壹頭黑色短發，整個人顯得利落而幹練。
　　他擡手壹揖，道：“戚玄首有禮了。”
　　戚毖擡手還有壹禮，道：“朱軍候有禮。”
　　他放下手後，又往遠處看了壹眼，就在直線距離大約兩三裏的另壹個山頭上，有壹個與朱闕長得壹模壹樣的人站在那裏，其人見他看過來，沖他微微壹笑，也是擡了擡手。
　　朱闕笑道：“戚玄首，妳沒有機會的。”
　　戚毖不置可否。
　　神尉軍中的神袍有壹部分本土煉造帶來的，壹部分則是用這片地陸上的異神所煉。
　　朱闕的神袍是來自於這片地陸，不過十分特殊，是來自於壹名雙生之神。
　　在傳說中，這位雙生之神是壹對兄弟，兩人輪流享受神力，兄長白天做神，晚上是人，而弟弟白天是人，晚上是神，外人無法分辨，壹直以為他們是壹個人。
　　同樣，這個神袍也是需由壹對兄弟來繼承的，朱闕只是壹個對外的名字，兩個兄弟誰披上了神袍，誰就是朱闕，而另壹個這時只是凡人。
　　戚毖很清楚，要想殺死這樣的敵人，僅殺死其中是壹個沒有用的，因為當時兩個兄弟站在壹定範圍內時，哪怕壹個人死了，另壹人就會繼承神袍的力量，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殺死其中壹個，然後再對付另壹個。
　　表面看上去，那個沒有神袍力量的凡人似乎很好對付，可麻煩的地方在於，這兩兄弟的神力是可以互相轉換的，而且轉換可謂快速無比，有時候甚至可以兩個人壹起上陣對敵，所以基本找不到這種破綻。
　　而朱闕方才說他沒有機會，也就是這個意思。
　　戚毖看了壹眼周圍，道：“我們去下邊吧，我們交手壹定會毀掉這裏，我還是挺喜歡這座山峰的。”
　　朱闕爽快道：“可以。”
　　兩人同時從山頂飄下，在離開這裏較遠之後，就在無遮無攔的大平原上落下身來。
　　兩人看著自己的對方，空廣的大地上只有風聲的回蕩。
　　戚毖這時道：“朱軍候，妳在加入神尉軍時所發的誓言還記得麽？”
　　朱闕表情輕松的說道：“我知道妳想說天夏的規矩，我只知道，在我快餓死的時候，是尉主收養了我，是他讓我吃飽了飯，給了我保暖的衣物，還讓我有了住的地方，我這條命就是他的，他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其他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戚毖點點頭，道：“那便開始吧。”
　　朱闕道：“好！”
　　他語聲壹落，氣勢立時壹變，十分幹脆利落壹拳打了上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他明明還在極遠的地方，可是壹瞬間就出現在了戚毖近前，而他這壹擊沒有任何聲勢，拳頭之上只有壹團蒙蒙的光暈，這是因為他將所有的力量，靈性全部凝聚在了壹起，不會有壹絲壹毫的泄露。
　　戚毖站在那裏沒有絲毫動作，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身外隱隱出現壹頭若霧若氣，呈現出半透明狀的龐大怪物，其頭顱似鳥，喙厚而尖，背馱堅殼，形如巨龜，後生蛇尾，細長有鱗。
　　朱闕壹拳擊來，直接打在了這怪物的身軀之上，霎時間，兩人周圍的地表不斷炸裂爆開，壹圈圈氣浪著向遠處沖擊而且去，雲層中也是傳出隆隆聲響。
　　戚毖站在那裏，面無表情，可以看到，在那怪物身軀籠罩之內，仍是呈現出壹塊完好的地表。
　　修煉者到了第 三 章之後，心光可以化假為真，但這必須要圍繞壹個核心，這才能發揮最為威力，故在天夏本土，為了幫助修煉者修持，同時提升戰鬥力，都會傳下壹副觀想圖。
　　玄府中留下的觀想圖雖有不少，可大多數觀想圖修煉的條件較為苛刻，不但有各種前提要求，修煉過程中還需對應各種秘傳章法和章印。
　　而他所觀想的是“玄異篇”中的旋龜圖，這副觀想圖好處在於沒有任何明確的條件，只要妳有神異器官便就可以，神異器官越多，神通越多，所以理論上任何人都可以修持，而且壹旦煉成，哪怕沒有相配合的秘傳章印，也能發揮出不俗威能。
　　方才他所展現的，便是“旋龜之壁”，可以將對方的高度凝集力量的全部轉移分散了出去，而自身卻不用承受分毫。
　　朱闕壹擊無功而返，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第二擊很快又是到來，隨後是第三拳，第四拳……他開始不停變幻位置，身影如迅影壹般在周圍移動著，從各個不同的位置角度試圖找尋破綻。
　　在短短幾個呼吸之內，他保持著壹定的節奏轟出了數百拳，被排散出去的力量使得周圍大地殘破，他們兩個人所在地方都是逐漸沈陷了下去，出現了壹個邊緣呈圓形分布的巨大淺坑，而隆隆的震響連成壹片，好似天穹之中經久不息的雷聲。
　　可是朱闕無論怎麽出拳，都撼動不了這壹面旋龜之壁，這個時候，他身上突然多了出來壹個身影，兩個人跳躍到不同的方向，同時對著旋龜之壁發動沖擊。
　　身為雙生之神，不止他有壹個兄弟那麽簡單，在煉合神袍之後，他在鬥戰之中同樣能夠分化出壹個自己實力幾乎壹模壹樣的影子，與自己壹同戰鬥。
　　他很快發現，哪怕是從不同方向進攻，戚毖依然可以將轟到其表面的力量順利排開，絲毫不受影響。
　　既然這個方法無用，他便立刻改換了方式，那個身影忽然又回到身上，同時站定身形，壹拳搗出，這並非是收回影子，而是雙方合在壹處，從而打出雙倍的力量！
　　轟！
　　仿佛隕星撞擊大地，滾滾煙塵在平原上翻騰起來，同時還伴隨著陣陣而來的地震。
　　待得煙塵散去，兩人重新又分開，但是地表之上卻出現了壹個範圍極廣的深坑，唯有戚毖站立的那壹部分地界卻是單獨隆起壹塊。
　　朱闕神情第壹次出現變化，就算自己傾盡力量，也依然沒有達到對方守禦所能承受的上限，他看著那龐大的旋龜虛影，也是嘆為觀止，贊道：“厲害。”
　　戚毖表情很坦然的接受了這個稱贊，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玄府的傳承，第壹、第 二 章時或許有許多缺陷，可那僅只是打根基而已，到了第 三 章之後，卻已經是成體系的力量了，哪怕他只是得到了壹點，那也是無數前人經驗總結提煉出來的，不是僅僅靠著個人天賦就能超越的。
　　朱闕這時卻是壹笑，轉而道：“可是妳又能撐多久呢？”
　　戚毖眼睛壹瞇，沒有說話。
　　朱闕壹語落下，身形再次沖上，這壹次，他和自身影子不斷分合進擊，接連不斷的給旋龜之壁施加壓力，攻勢像是疾風暴雨，沒有壹刻停歇，並似準備壹直這麽持續下去。
　　而此時此刻，遠處另壹個朱闕蹲坐在那裏，仔細看著朱闕的氣息變動。
　　他並非無事可做，現在充當的是壹個觀察者的角色，他時時刻刻在旁邊分析觀察戚毖的弱點和破綻。
　　有的時候，旁觀者比身在局中之人看得更為清楚，若是再加上兩個身份同時兼具，那麽這個優勢將是更大。
　　他能看出戚毖的旋龜之影應該還有壹個淩厲的反擊手段，只是現在還沒有用出來，應該是在等待機會。
　　這就像是最為簡單的矛和盾，可這恰恰又是最不容易對付的，這是因為這種方法既沒有明顯優點，也沒有明顯的缺點，想要戰勝戚毖，除了與他正面硬磨，或者以純粹的力量壓倒他，幾乎沒有任何其他辦法。
　　戚毖看出了用意，這是想耗盡他的心光力量，壹般來說，同壹層次的神尉軍和玄修若是比較，雙方的靈性力量沒有誰壹定勝過誰的說法。
　　可是不要忘了，朱闕實際上是兩個人，在壹個人將靈性力量耗盡之後，另壹個人可以繼承神袍的力量，這樣等於又是壹個完滿狀態的朱闕了。
　　而他則還有壹弱點，那就是修煉了渾章之後，他必須維持壹定的心力壓制自己的欲望，不然他會不自覺的去運用大混沌的力量，那樣他很可能就會變成混沌怪物。
　　只是身為玄府的玄首，為玄府的名聲和所有玄修的聲譽著想，他是絕不能留下這個汙點的。
　　他凝神看著朱闕，通過長時間的守禦，他對朱闕的習慣出招已然有所了然，心下忖道：“稍候就看那壹擊了，如果無用，那就只有動用那個方法了……”
　　他默默等待著機會。
　　許久之後，他看了壹眼天色，兩人鬥戰是從早上開始，不知不覺就延續到了近午時分，這個時候，壹道陽光移到了他們的頭頂。
　　朱闕此刻的分影正好與自己合在了壹處，而就在同壹時刻，旋龜之影的蛇尾忽然壹晃，瞬間射了過來！
　　蛇尾只是心念意向，而非真正實體，所以心往何處，力去何處，當中不需要有任何頓滯過渡，不受絲毫物性拘束，所以速度之快，哪怕是他們這個層次的人也無法反應過來。
　　朱闕被不偏不倚的正正轟中，甚至整個被穿透了過去，待他回神過來時，那蛇尾已然收回去了，可是瞬息之後，他卻穩穩落地，胸口竟然是毫發無傷。
　　戚毖見到這壹幕，不覺搖了搖頭，嘆道：“可惜了。”
　　朱闕點頭贊同道：“是啊，可惜。”
　　外人不為所知的是，他能將自身承受的傷害轉移到“影身”之中，代價只是數天時間無法再喚出來。
　　戚毖閉上眼睛，過了壹會兒，再是睜開，眼眶忽然變得漆黑壹片，道：“那麽，只能用這個方法了。”
　　這壹刻，朱闕忽然有壹陣毛骨悚然之感。
　　如果他能看到戚毖此刻的靈性變化，那麽就能發現，其身上物性的那壹面正在飛快消失，而代表靈性的那壹面卻在瘋狂上漲，與此同時，其身軀之中某壹個神異器官正在由虛化實，那東西看去就像壹張撕裂的大口，裏面滿是鋸齒般的牙齒。
　　但這壹切，都是在短短瞬間完成的，戚毖在睜開眼的片刻之後，整個人就突兀的消失了。
　　朱闕的感應正在向他瘋狂示警，壹個極端危險的感覺出現在了他心中，然而還未等他反應過來，眼前壹暗，所有的知覺就壹下消失了。
　　大平原之上，朱闕兄弟和戚毖原本站立的地方，方圓五裏範圍內，出現了壹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空洞，仿佛這壹塊被什麽東西吞掉了。
　　許久之後，壹只長筒皮靴踏在了坑洞邊緣處，朱闕站在了這裏，他望著下方，惋惜而遺憾道：“戚玄首，如果沒有遠古神力的加持，我們兩兄弟之間的距離可以保持足夠遠，說不定我們都已經死了，就差壹點點，真的，就差壹點點。”
　　從戰鬥壹開始。他兩兄弟就沒有出現在同壹個地方，壹個人在與戚毖戰鬥，而另壹個就在十裏外的另壹個山頭上觀戰。
　　至於那個壹直站在近處的，那只是用特殊手段改換過的心靈替身，是故意讓戚毖看到的。
　　這壹戰，明面上是朱闕壹個人與戚毖戰鬥，可在他的背後，其實還有著復神會的幫忙。
　　放在以往，兩兄弟必須在壹二裏內才可以保持力量的交換替繼，可是因為遠古神力的加持，彼此的靈性感應範圍大大擴張了。
　　他望著深坑久久不語。
　　本來他們兄弟二人隨便哪壹個死了，哪怕只剩下壹塊殘肢，只要另壹個人還活著，那就能靠著祭祀像神明壹樣救回來，可是他能感覺到，隨著被那巨大的空洞吞下去之後，他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兄弟，他只剩下自己壹個人了。
　　他將自己背後的笠帽拿到了手中，往坑洞之中壹拋，就轉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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