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潜渊(一)
赛博剑仙铁雨 by 半麻
2025-3-30 21:00
为什么是飞“剑”呢?
或许因为它的形制更适合这种幻想——
足够优雅、足够华丽、足够符合一件兵器由掌中浮起,翔于九霄中该有的形象。
“这些乱七八糟的外观,叫作‘法宝’更合适吧……得,有什么区别?”
称呼,并不会影响这些东西的本质。
他爬起身:周围有一圈又一圈尘埃的波纹向外散出,那是头顶飞剑们卷出的长风。
从下朝上仰视,眼前只有白茫茫的朦胧。皮肤却有深深的灼痛与麻痒——方白鹿掸了掸小臂,并没有尖牙冒着火的蚂蚁正扑在上头啃噬。
他自然没有躲开的打算:四肢百骸的每根肌肉都分泌着肌酸,铅般溢了满身、动弹不得。与众多道兵班组的缠斗确实消耗了太多体力。就算能够行动自如,也无法脱开这阵法的锁定。
此时之所以没有倒下,不过是因为“手机”正支撑住自己的背脊——一面悬于空中的“靠背椅”,隐藏在外套下。
但方白鹿依旧尽量举起双臂,仿佛正有归家的游子要朝他扑来。
这种姿态,自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形象,有时候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若将视角移到室外,会发现显应宫正在以某种异样的姿态崩塌:
那方方正正、占据商业区四分之一的巨大底座“存取殿”,冒起了半球形的鼓包、旋即朝外炸开——那是楼壁的材质承受不起压力,而产生的形变;像是一锅翻着气泡的蒸腾沥青。
一簇簇的雨花还没有落到地,便被蒸发成雾。
附近的街区则下起了由冒烟砖石炸出的火雨,握手楼那廉价的墙壁被存取殿的残骸刮过、掀起,将许多间卧室与客厅暴露在吉隆坡潮湿闷热的空气里。
安本诺拉手中的“兰草”,本是旧世界出售给孩童与其父母的玩具;自己的“手机”虽看不出具体的分级、但按照机能与功率该算是“日用品”……
位于古早时代产品链条顶端的“军工级”,方白鹿自然从未亲眼见过——但他知道这些稀少的凶物是存在的,只是并不在新马来西亚。
而眼前卫护研究会的大阵……
“竞赛级。”
这是魁先生的消息:它们在数百年前,被用于正式的运动与比斗中、供人观赏。
十二柄飞剑正在逼近。它们终于凝固了形状——那是十二颗长条的炽白灯泡,向外投出一行清晰的宋体字:漂浮于表面外,若即若离。
“闽南剑斗爱好者之家·统一采购·概不外借”。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隐隐中,他好像听见了这样的细语。
方白鹿的袖管蹿起火花、飘起青烟;但他视若无睹。
这并不是因为有恃无恐。
他心里清楚——竞赛级的飞剑不会为自己的身份而停下:它们被铸造出的目标,就是一尝对方运动员的体液。
喷涌的鲜血、恐惧的尿液、或失败的眼泪,都可以。就算自己是旧泛亚的真正公民,也是一样。
不像那些玩具——
欢散人在哈哈大笑、声音尖锐却愉快。小新圆睁双眼、蠕动瘫痪的半身,但骨折的手无力地抚上呼吸器,却怎么也抠不下来。
方白鹿摸了摸额头:那里冒出了湿软的水泡,手感很光滑。
这样下去,不需要飞剑打中自己、他也会像火炬般燃烧起来。
手机是拼不过这些竞赛级飞剑的……甚至,正是因为持有“手机”,才被这十二柄飞剑视为了比赛的对手。
但这也在预料之中——
方白鹿知道怎么停下这剑阵。
他在干燥的热风中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地说:
“我认输,并且彻底退出比赛。”
……
热意消失了,空气为之一轻;笼罩于眼前的白雾消失了。
十二柄飞剑在方白鹿的面前停住,刮起的烈风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脸部的皮肤与肌肉随之颤抖;周围的尘埃碎石如海浪般朝周围排开。
它们围绕着方白鹿做着环形飞行、纵声咆哮——那该是上一位持剑者留下的胜利宣言:
“你的剑斗得也忒好啦!你的剑斗得也忒好啦!你的剑斗得也忒好啦!”
这滑稽的嘲讽声不住地重复,但飞剑只是亲昵地在他的周围耀武扬威、不再有火烫的热度。
接着,它们向上升起,划过亮眼的线条、飞出存取殿的空洞,消失在夜幕的霓虹中。
“嘿。”
方白鹿不禁咧起嘴角——这个应对是他得知“竞赛级”后第一时间浮出脑海的应对,甚至没有准备其他后手。
至于究竟是因为自己是个公民、还是任何人都可以如法炮制……
他就不知道了。
“在见到西河少女之前、不,在杀了她之前,我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危。”
未来是注定的。至少在改变它前,会是这样。
“还没到时候。”
方白鹿抬起手,指向呆站在一旁的欢散人。那两幅面具的下颚戏剧性地坍落,露出只有卡通中才有的震惊神情:
“来,继续吧。”
嗡!
欢散人浑身一颤,随即成了模糊的残影。
下个瞬间,他已出现在存取殿倒塌一半的门口:
“你自便吧,君子成人之美。我回丹房自修去了——”
轰!
随着他的奔逃,身后扬起漫天的尘沙;那一踏让大地抖动,甚至使方白鹿险些摔倒。
看着欢散人眨眼消失的背影,方白鹿从鼻孔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个练气士只要走近他,点出一根手指头——自己便会应声倒地。
疲乏的肉身已经影响到神智,难以完美地操控“手机”了:在魁先生的情报里,欢散人除去研究会赐予的符令法器、能够引动大阵;更精擅的反而是炼体之术。
幸好,信息里也包括了他的性格:足够惫懒,足够谨慎。
“还剩一个。”
“啧,最麻烦的一个……”
方白鹿单膝跪倒在地——蹲下身,酸麻的双腿只会向后仰倒——把手掌贴在地面。
他动了动喉头,发出信号。
毛皮烧得焦曲发黑、却又裹上一层淡白尘灰的狗儿从存取殿的廊道里钻出,由遥遥处向他示意:
狗嘴里叼住衣领,拖着生死不知的朴文质。神经管线从他颈后绕到脖前,延伸到看不清的暗处去了。高丽人依旧沉浸在神游带来的迷梦中;或按他的话来说,叫作“参省”。
黄五爷用前爪挠了挠地面,由喉间挤出几声干哑的吠叫。
“三层禁法,都破开了。”
方白鹿指了指脚下,向它点头:
“芝麻开门……”
他发出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嘟囔。
接着,门开了。
浸满红的土块向两旁翻开,被挤去大殿的边缘;那是古老故事中被先知分开的红海,其下却是黯色无光的深渊。
无声中,有巨物向上升起;直到占据方白鹿的视野。
那是只掌心朝天的手——大拇指与小拇指一般长短、粗细,让人无法分辨这究竟是左手还是右手;虽从地下而来,皮肤却是做过日光浴般的健康小麦色。
每根骨节分明的长指都让方白鹿想起店里的老摇椅:至少从宽度上看,难分伯仲。
这像是某位巨人从地底深处所探出的手掌。
它摊在方白鹿的脚前、挤进水泥中。砖面发出吱吱的怪响、接着碎开;任由巨掌嵌进坚硬的地面。
“要下去了。”
手机从外套中滑下,飞到腕处,充当他的拐杖——
“哥。”
听见了颤抖的声音,方白鹿顺着呼唤转过头。小新用手肘支起半身,一边眼白由于重击而彻底成了鲜红:
“我想带她回家。”
从那弯成怪异角度的脊背来看,恐怕他很难继续行动。
方白鹿比了个大拇指,笑了起来。他尽可能地使语气柔和:
“嗯,先休息吧。”
他沿着宽大的食指,蹒跚走进掌心。脚底传来的是橡胶般的弹性、又加了些许的柔软——就像真正的血肉之躯。
昏黄色的巨柱半截隐没在黑暗里、露着粗水管似的搏动青筋;那或许是小臂,只是延伸进无底深渊。
方白鹿倚着指根坐下。
身上倒映出的光渐渐成了碎块、随后消失:五指在身后渐渐闭拢,无声中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