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七曰大不敬(壹)
賽博劍仙鐵雨 by 半麻
2025-3-30 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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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壹個古怪且迷離的世界裏。
男人感覺自己正仰面躺著、漂蕩在潺潺流動的長河中——河水帶著熱血壹般的鮮紅,也同樣有著37度上下的暖意;密度似乎也與普通的水流有所不同,男人甚至可以在河中直立起半身,把河水朝四處潑濺。
等到男人玩水玩得有些無聊,他便細細地摸索了大腦。其中沒有壹星半點關於自己身份的記憶:於是,男人把自己稱呼為了“無名氏”。
無名氏並不了解自己究竟身處何處,他只是順著河水的高低緩急漂流:在湍流的兩岸,是用亮粉、朱赤與白色構成的花海——壹顆顆鼓脹胞囊構成的花骨朵下伸出纖長纏繞的血色枝芽,壹路長進黯白的土地裏。而地面也在收縮,搏動。
但沒有花束的芳香、草叢的清新;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腥氣,代表著新生生命與死亡殘骸的味道。
天頂上空無壹物,沒有日月、也看不見星辰和雲朵;只有壹層淡淡的薄霧籠在上方。但仍有於空無處生出的光線打下,照亮這慘白的大地與沒有盡頭的河流:目之所及,壹切都是如此。
他就如此順流而下——或是向上;體感和肉眼都沒有為無名氏提供參照物——直到新鮮感都褪去,被無聊所淹沒。
無名氏試圖朝著岸邊遊動,但鮮紅的河水卻驟然變得湍急、亦或有推力忽地從河岸邊來,把他重新推回水面的中心。
如此反復,不知過了多少次——無名氏也乏了。他只好伸展開四肢,從身體裏擠出喃喃的自語:
“哎……哎?怎麽回事呢?我——我為什麽會困在這裏?”
……
“妳在龜息。還能在幹什麽?”
出乎意料的——無名氏話音剛落的瞬間裏,他便得到了回答;而聲音就來自耳邊:
男人覺得自己的脊柱不知什麽時候被拉長,從後頸破出壹條由脊骨和植物、多股纏繞在壹起的枝蔓。
在枝蔓的頂端,綴著顆看不清楚面孔的頭顱;它晃晃悠悠地繞到無名氏的臉前。前面那甕聲甕氣的回答,就是從裏頭傳來的;而它還在繼續:
“反正妳就當成睡覺唄——發著白日大夢,也不算空耗多少年月。”
無名氏盯著那張沒有五官、但凹凸起伏的朦朧臉龐,問出了面對陌生人時的經典問題:
“妳是誰?”
枝蔓上的頭顱微微地扭動,左右旋轉:
“我是誰?我……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有名字,而且還給自己起過名字——”
它支支吾吾、像風吹動的氣球似地搖擺;終於又放棄了回憶:
“算了,不記得了。”
無名氏仰著身子,盯了它半晌。隨即拿手打著水,把指尖上的朱紅水滴灑向懸停在他上方的頭顱:
“可是妳好像認得我。會不會我們其實很熟……?之類的?比如是什麽很重要的人——”
這個提醒真的有了效果。枝蔓猛地壹顫,帶著灰蒙蒙的頭顱壹同伸直:
“喔!我好像想起來了!妳把我殺了。而且我身上的好東西也都被妳拿走了。”
啪-擦!
在這白晝中,忽地由天頂劈下壹道驚雷;它貫穿過陰沈的薄霧、正正打在無名氏的頭頂上——只是煙塵轉瞬即逝,他也毫發無傷。
無名氏沈浸在這恍惚中。他忽地有了些許搖曳的靈感,如同電流流轉過大腦:無名氏空空蕩蕩、死氣沈沈的大腦給了他些許回應,令他記起了些許名詞。
這白日裏的天雷,更像是壹種象征的具化;代表著記憶的回歸——
“我在長生之道——在雙螺旋妙樹的裏面嗎……妳是……妳是‘西河少女’?妳還殘留在我的意識體裏?”
他像頑童似的把雙手胡亂揮舞,在身旁拍出水花:驟然回返的些許記憶令他感到欣快。只是這些詞匯忽地湧現,充塞在無名氏空蕩蕩的腦海裏;但他並不了解它們所代表的含義。
“當然不是。這裏只是妳做的夢罷了,長生之道有奇怪的幻境實體嗎?反正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是什麽電子鬼魂或者留在神經元裏的殘像——不好意思,妳的生物好像學得不怎麽樣——我就只是壹點點想象。估計是妳琢磨出來,陪妳解悶的。”
連珠炮似的回答從枝蔓那不存在的口中吐出,接著又懊惱地扭了扭:
“西河少女……是叫這個名字嗎?好怪啊。”
無名氏並不在乎對方的抗拒;在內心裏,便直接地將對方用西河少女稱呼了。
“做夢……原來我在做夢啊。唔……難怪這水泡起來這麽舒服……”
似乎壹切都太過虛妄,沒有絲毫的實感;於是無名氏立即便接受了西河少女給出的回答:
“哦……那這個夢還要做多久?”
“我怎麽知道。又不是我在做。”
西河少女揚起下巴,把它對向遠方、那遙遙視界的極處:
“不過,這條河到那邊就到頭了。”
她忽地直直上升,飄浮在無名氏的上空。西河少女的枝蔓生出兩片蕉葉、像手似地遮在臉前,好將遠處的事物看得更加清晰:
“還有個好消息——”
“好像不止壹條河,也不止妳壹個在漂。”
不知怎地,無名氏忽然也能看見她口中所說的景象、清晰可辨地浮在眼前:
蛛網似的河道勾連著四面八方,將柔軟起伏的大地分隔出壹個個細小的矩形方塊。猩紅的線條密布,每壹條線上都是或緩或急的河水。
無名氏擡起手,敲了敲脖子上的枝蔓:
“眼睛睜大壹點!其他河上面好像有東西,我看不清楚。”
“嘖!不是說了嗎,又不止妳壹個在漂!聾子壹個……”
西河少女如此說著,但還是不知怎地放大了視距、令無名氏也能看清遠處:
在其他河道中漂浮著白點,孤孤零零、在血紅裏稱得上顯眼。雖然怎麽也望不清晰面容,但他們確實也是壹個個活生生的人類;似乎和自己也有些相像——
而這縱橫交錯的河道的盡頭,是正圓的、巨大無朋的血色瀑布;朱紅的河水們砸進無光的巨口:並不蜿蜒繚繞的河流經過漫長的旅程,只是抵達了深不見底的黑色淵洞裏。
……
似乎是某種啟示,又像是象征……
無名氏忽地覺得,這似乎是在告訴他——世上的萬物都會歸到壹處,就如這夢中所見的壹樣:
“妳說我做這個夢是什麽意思?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嗎?”
西河少女的回應懶洋洋的,透著不耐煩:
“等妳醒了,可以去搞壹本《周公解夢》。”
無名氏撓了撓頭:
“可是……”
“別可是了!”
西河少女把枝蔓壹抖,纏住無名氏的脖頸狠命壹勒以示威脅;口中仍舊咆哮不停:
“為什麽壹切都要有意義?做什麽決定,都是為了看不見摸不著的目標?”
“就在河水上躺著吧……妳總會得到壹個答案。反正妳又爬不出去。”
無名氏連忙把纏緊的枝蔓掰開;雖然他並沒感到半點窒息或不適:
“哎,哎!別動手,行了行了。就壹個腦袋還這麽上火……”
接著,兩人都不再言語了。
無名氏伸開四肢,繼續大字型浮在水面上。因為河水太過溫暖,日光也並不刺眼——
過了不久,他便在夢裏睡著了。
……
儺戲在繼續,戰爭也在繼續。
不列顛方術帝國的陣旗已經不再是“旗”的形態。它們拆解分離,化作薄如蟬翼的平面和工整標誌的立方體——
最重要的是,它們懸浮於離地五十厘米的空處:
當陣法中出現了反重力的局部特征,便足以說明附近靈氣的濃度、與陣法正處於待擊發的狀態。這自然在第四王女的意料之中;在她的下方有著整個東南亞最大的死城“歸墟”。
如果連這裏的靈氣濃度都不夠——
那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做得到了。
她立於壹面陣旗——現在,這面陣旗是個不住變換著內角角度與邊長的三角形——之上,審視著不遠處的盟友。
不列顛方術帝國與魚尾獅控股,或許是現在僅剩的沒有投入戰場中的集團了。
魚尾獅控股的代表團們也在伏擊圈中布置著——有意無意地,他們與不列顛方術帝國這邊保持了距離:至少,從沒有踏進過陣法的範圍內壹步。
這些來自獅城的“金融術士”們都將襯衣的下擺、細細地紮進西褲裏,棕黃色皮鞋上是墨黑色的短襪,領帶則統壹打成溫莎結。
第四王女環抱雙手,毫不掩飾自己審視的目光:
他們的白襯衣熨得妥帖筆挺,鬢角和胡須也被壹絲不茍地修整過;看起來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但關鍵在於他們領帶的顏色。金融術士們根據等級與地位差異,對著裝的細節有著嚴格要求——
三個紫領帶,七個黑領帶……
以及那位正將視線投向自己的,戴著艷紅色領帶的男人。這便是魚尾獅控股在場的最高代表:應該是作為領隊的大術士——
他微微躬身,面部肌肉展露出經過調制的完美笑容;兩頰植入體上紅綠相間的調節線壹路延上太陽穴外凸出的動態顯示面板,那裏是獅城股市起伏的曲線。
……
雖不知曉他的名姓,但第四王女能想象出他在金融市場上所堆出的皚皚白骨——獅城乃至大半個東南亞中的小企業生生滅滅,成為了龐然大物口中的餌食。甚至遠在不列顛的她,也與魚尾獅控股旗下的子公司打過交道。
第四王女自然也將手掌撫於胸前,回以微笑:這種東西不像子彈或破壞性丹劑,免費的東西要多少她就能給多少。
魚尾獅控股地處彈丸之地,卻擁有龐大的勢力——沒錯,他們很有威脅。但是,那是在文明和秩序構建出的花園溫室裏:
現在呢?在這已陷入混亂的呂宋,馬尼拉的殘垣斷壁中……他們只是雄獅口裏的肉食,不會對自己的計劃構成半點威脅。第四王女從沒聽說過金融術士們擅長面對面的戰鬥。
整個“聯合部隊”的後勤與支援:
這便是魚尾獅控股在這次行動中所負責的部分——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所處的是最為安全的位置。
不過眾所周知,金融術士們的破壞力並非來自於正面戰場;在平日裏,他們是能夠傾覆壹國的支點與撬棍。從其他勢力對金融術士們的友善乃至有些諂媚的態度來看,他們應該也接收到了和魚尾獅控股打好關系的命令。
“前線的消息來了:圍繞‘九子鬼母’的戰鬥激化,通訊頻道也全部中斷;推斷不會往包圍圈轉移。”
著紅袍、披金甲的侍從走到第四王女的身邊,仰視著她:他們在這便能聽到遠處的紛擾喧鬧。僅僅四五個街區之外的“前線”——這對於方術帝國這些東征到波德平原、於多瑙河裏飲馬的百戰精兵們簡直是壹種羞辱。
“線上鏈接的禁制有被侵入的痕跡,沒有疫氣殘留;隨軍丹師認為是大戲班的劇本在試圖為我們安排‘角色’,但已被成功清除。”
“大戲班?……全都是各懷鬼胎啊。”
原本為了針對爪哇集團的巨獸,第四王女特地多帶上了幾位隨軍丹師以建立線上防護:卻沒想到率先動手的卻是大戲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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